第一章:《黑星升起之夜》
雨,像是要將這座鋼鐵與霓虹構築的罪惡都市徹底洗淨般,狂暴地傾瀉著。
魔導帝國邊境,第三十九號廢墟都市。
這裡曾是一片生機盎然的亞人聚落,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,以及在夜雨中閃爍著冰冷藍光的魔導路燈。那些粗大的蒸汽管線如同黑色巨蟒般攀附在廢棄的石造建築上,不時噴吐出炙熱的白霧,發出刺耳的嘶嘶聲。
夜神蓮蹲在一棟半塌的鐘樓陰影中,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黑色連帽外套的邊緣滴落。他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冽的黑色雙眸,正死死盯著下方那條貫穿廢墟的鋼鐵軌道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腕上一隻指針早已停擺、表面滿是裂痕的舊時代機械錶。
在心中默默數著數。
(……五、四、三、二……)
「呼……」
蓮輕輕吐出一口白煙。這具身體只有十六歲,比他轉生前在地球讀高中的年紀還要稍微年輕一些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轉生前的最後一幕——刺眼的卡車遠光燈、尖銳的煞車聲,以及被他全力推開、滿臉驚恐的姐姐。
『阿蓮——!』
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,似乎還殘留在耳畔。
「我答應過妳會活下去的,姐姐。」蓮自言自語般低喃,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卻無比溫柔的弧度,「雖然活下去的地點,稍微出了一點差錯。」
當他在這個世界醒來時,這具身體的原主剛剛在帝國軍的「土地清洗」中死去。原主的村莊因為地底的瑪那被帝國魔導抽水機強行榨乾,導致大地枯竭、作物枯死。村民們在絕望中發起暴動,卻被帝國的裝甲魔導兵用無情的魔導槍械屠殺殆盡。
原主臨死前那股混雜著不甘、絕望與對帝國深入骨髓的憤怒,與蓮自身那股不願向命運低頭的意志完美融合。
他要復仇。不只是為了原主,也是為了能在這個不講理的世界,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遠處的鐵軌盡頭,傳來了沉重的震動聲。
那是一頭在黑夜中咆哮的鋼鐵巨獸——帝國「裝甲魔導列車」。
列車通體覆蓋著厚重的黑鋼裝甲,車頭處的魔導核心正散發著妖異的紫紅色光芒,將前方的雨幕照得一片血紅。高壓蒸汽伴隨著瑪那燃燒後的廢氣從排氣孔噴湧而出,帶著刺鼻的臭氧味。
蓮從懷裡掏出一個粗糙的引爆裝置。
那不是魔法,而是他利用這具身體在廢墟中搜集到的不穩定魔導礦渣,結合現代化學的配比,親手調配出的「定向硝化甘油」。這個世界的魔法結界雖然強大,但大多只對「瑪那波動」起反應。對於這種純粹由物理與化學反應產生的爆炸衝擊,防禦力反而低得可憐。
「極限速度每小時八十公里,重量約三百噸,抵達臨界點的時間……就是現在。」
蓮的手指猛地按下了按鈕。
轟————!!!
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撕裂了雨夜。
埋設在軌道交界處的黃色火光沖天而起,強烈的衝擊波伴隨著無數碎石將雨幕撕開一個巨大的空洞。鋼鐵軌道在瞬間被扭曲成麻花狀,列車巨大的前輪在高速下瞬間脫軌。
「刺耳的鋼鐵摩擦聲」響徹整個廢墟。數百噸重的裝甲列車如同失控的野獸,車頭猛烈地撞進一旁的廢墟大樓中,激起漫天的塵土與火光。後續的車廂在巨大的慣性下相互擠壓、變形,整條軌道瞬間化為一片燃燒的煉獄。
「警報!警報!遭受敵襲!全體武裝!」
列車殘骸中傳出帝國兵驚恐的喊叫聲。
蓮沒有絲毫猶豫,他拉低兜帽,身形如同黑夜中的幽靈般,敏捷地從鐘樓上一躍而下。他利用廢墟建築的陰影與瀰漫的濃煙作為掩護,迅速逼近列車的中段車廂。
那是一節與其他裝甲車廂不同的「特裝實驗車廂」,車體表面流動著防禦用的魔導術式光輝,此時因為列車脫軌,光輝正斷斷續續地閃爍著。
蓮從腰間拔出一柄漆黑的短刀。這不是什麼神兵利器,只是用帝國軍廢棄的裝甲鋼片打磨而成的武器。
他來到車廂艙門前,此時兩名滿臉是血的帝國魔導兵正掙扎著從扭曲的艙門裡爬出來。他們身上的魔導裝甲正發出滋滋的漏電聲。
「什麼人……?!」
其中一名士兵剛抬起頭,迎接他的便是蓮冷酷無情的刀鋒。
蓮跨步前衝,身體重心放低,手腕一抖。
刺啦。
短刀精準地避開了對方魔導裝甲的厚重部位,從喉部的防護薄弱處刺入,一擊貫穿。同時,他的左手順勢奪下對方腰間的魔導手槍,反手對準另一名試圖舉槍的士兵。
砰!砰!
兩發蘊含著高壓瑪那的藍色光彈瞬間貫穿了第二名士兵的護目鏡,帶起一抹血花。
整套動作流暢、精準、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,宛如教科書般的特種作戰。
蓮跨過屍體,深吸了一口氣,踩著滿地的碎玻璃與血水,走進了混亂不堪、警報大作的實驗車廂內部。
車廂內到處都是翻倒的儀器與燃燒的電線。
在車廂最深處,一個巨大的鋼鐵囚籠因為劇烈的撞擊而傾斜。囚籠表面刻滿了用來壓制魔力的紅色符文。
囚籠中,正鎖著一名女子。
她有著一頭即便沾染了灰塵與血跡、卻依賴散發著月光般美麗質感的銀色長髮。一雙尖銳的精靈耳微微顫動,身上的綠色輕甲早已破碎不堪,暴露出大片白皙卻滿是鞭痕與瘀青的肌膚。
那是精靈族。
此刻,她那雙如翡翠般碧綠的眼眸中,正燃燒著不屈與極致的憤怒。即便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「魔導抑制手銬」鎖在鐵柱上,她依然死死盯著走進來的蓮,喉嚨裡發出如同受傷孤狼般的低吼。
「……帝國的走狗,要殺就殺。」她用有些沙啞卻依然悅耳的聲音冷冷說道,聲音中沒有一絲乞求。
蓮沒有說話。他快步走上前,仔細觀察了一下鎖住她的魔導手銬。
「人類的幼崽……?不對,你的眼神……」銀髮精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眉頭緊鎖。這個少年的眼神太過冷靜,冷靜得不像是一個在這個年紀該出現在戰場上的人。
「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蓮。不是帝國的走狗,只是個想看這個帝國燒成灰燼的普通人。」
蓮一邊說著,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小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綠色液體——這是他用廢棄魔導電池中的強酸與幾種特定礦物混合調配的「強效金屬腐蝕劑」。
他將液體精準地滴在手銬的關鍵咬合齒輪上。
滋滋——
刺耳的化學反應聲響起,手銬表面閃爍的紅色抑魔光芒在酸液的侵蝕下迅速黯淡。
蓮雙手握住短刀,精準地插入手銬受損的縫隙中,利用槓桿原理猛地用力。
咔噠!
伴隨著一聲脆響,禁錮著精靈雙手的鐵鎖應聲斷裂。
緊接著是雙腳。
重獲自由的精靈少女脫力般地向前倒去,蓮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她。
溫熱、柔軟,卻又無比沉重。她的身上混雜著雨水、血腥味,以及一種淡淡的、屬於森林的清香。
「……為什麼救我?」她虛弱地靠在蓮的肩膀上,碧綠的眼眸中滿是疑惑與戒備,「我是精靈。在你們人類眼裡,我們只是昂貴的商品和實驗素材。」
「因為敵人的敵人,就是最完美的合作夥伴。」蓮冷靜地將她扶起,讓她靠在旁邊的控制台上,隨後開始在雜亂的車廂內搜索。
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個翻倒在角落、通體由黑金打造、上面刻有帝國皇家徽章的精緻手提箱吸引。手提箱的縫隙中,正散發出極度純淨、甚至呈現出液態質感的淡藍色魔力光輝。
光是看著那股光芒,蓮就能感受到體內沉寂的瑪那粒子在蠢蠢欲動。
(好東西。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,但絕對是帝國極度重視的戰略物資。)
蓮沒有猶豫,直接將手提箱拎了起來,固定在自己背上。
「能站起來嗎?」蓮轉頭看向精靈少女。
她咬著牙,試圖站立,但傷痕累累的雙腿卻不聽使喚地顫抖著。
「……我的魔力被抑制器抽空了,身體也到了極限。」銀髮精靈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然,她看著蓮,「你走吧。帶上我,你逃不掉的。我的名字是艾莉西雅,記住這個名字……然後,代替我多殺幾個帝國軍。」
「我拒絕。」
蓮走上前,在艾莉西雅震驚的目光中,直接將她攔腰抱了起來。
「放開我!你瘋了嗎?!帝國的增援很快就會——」
「閉嘴,聽我指揮。」蓮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威嚴,「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。既然我已經在妳身上投資了炸藥和腐蝕劑,不拿到回報前,我是不會讓妳死的。」
他那雙漆黑的眸子直直盯著艾莉西雅,裡面的光芒比這場暴雨還要冰冷,卻又莫名地令人感到安心。
「想看著這個帝國毀滅的話,就給我咬緊牙關活下去。」
艾莉西雅看著眼前的少年,一時間竟忘記了反抗。在精靈族漫長的壽命裡,她見過無數人類,貪婪的、虛偽的、懦弱的。
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。
冷酷得像是一台精密運行的魔導機器,卻又在最黑暗的地方,向她伸出了最溫暖的手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艾莉西雅微微低下頭,將臉貼在蓮那並不寬闊卻異常堅實的胸膛上,聲音細不可聞,「那就……交給你了,我的……領袖。」
遠處,刺耳的警笛聲鋪天蓋地而來。無數道魔導探照燈的光芒穿透雨幕,正朝著列車殘骸的方向急速聚集。
蓮抱著艾莉西雅,在裝甲車廂即將被包圍的前一秒,身形一閃,徹底融入了廢墟那無邊無際的陰影與黑暗之中。
黑色的夜空中,暴雨依舊。
但在這片連月光都被帝國霓虹遮蔽的夜幕下,一顆代表著反抗與變革的「黑色之星」,已然悄無聲息地升起。